吹梦到西洲 第250章

“节帅可知那枚金钗原本在何处?”梁夜问。

方定安摇了摇头,目光沉下来:“这边是最令方某不解之处。当年燕娘离去时,带走了那支金钗。今日方某亦非有意隐瞒,只是乍然见到金钗多年后再度出现,一时难以置信。”

梁夜颔首:“还有一问,今日节帅匆忙离府,所为何事?”

方定安脸上闪过迟疑之色,似乎在摇摆不定。

梁夜道:“若是军机,便当在下不曾问过。”

方定安沉吟良久,摇了摇头:“告诉阁下也无妨,不过还请阁下暂时保密,免得传出去引起百姓骚动。”

“好。”

“兵营中有几人突患急病,像是时疫。”

……

海潮提着灯走到客院门外,正要开门,忽然察觉不对。

一旁灯光照不到的草木阴影里,似乎藏着什么……

“是谁在那里?!”她断喝一声。

“嘘——”一人压低声音道,“望小娘子想将阖府的人都叫来么?”

那声音和懒洋洋的语调都不陌生。

海潮松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怒气却上来了:“冯将军,你躲在那里做什么?想吓唬谁?”

冯蔚朗扯出个惫懒的微笑:“自然是等望小娘子。”

顿了顿:“望小娘子不愿来见在下,令兄又看得那样紧,在下思来想去,只能在这里等了。”

海潮纳闷道:“你怎么知道小……我阿兄不同我一起回来?”

冯蔚朗抱着臂,眨了眨眼,虽然黑夜里看不见眼睛的颜色,但海潮还是莫名觉着有狡黠的绿光一闪。

“因为我知道节帅会找令兄聊聊。”

“聊什么?”

“聊的自然是……”

他故意拖长音调,又停顿了很久,等海潮失去耐心,脸颊不自觉地鼓起来时,方才悠悠道:“自然是你我的婚事。”

海潮:“……”

要不是记着不能惹事,她已经忍不住要打他了。

她懒得理会这无赖,一脚踢开院门便径直往里走。

冯蔚朗拽住她的左臂:“是在下不好,你先别走。”

海潮停下脚步,斜乜他一眼:“你能好好说话么?”

明明对方看着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可海潮莫名感到眼前人比看起来要小好几岁,还是个招猫逗狗的少年。

她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双绿眼睛。

冯蔚朗重重点头:“说正经的,我知道节帅一定是想让令兄帮他查府上的怪事。”

海潮挑了挑眉,有些得意,又有些幸灾乐祸:“节帅不是很器重冯将军么?怎么有事找……我阿兄不找你?”

“自然是因为我有嫌疑。”冯蔚朗满不在乎地道。

倒是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啊?”

“因为邢嬷嬷的女儿林燕娘和在下曾定过亲,今晚那支金钗便是林娘子的旧物,冯某自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那是你做的么?”海潮脱口而出。

冯蔚朗“噗嗤”笑出声来:“也只有你会这么问了。”

海潮恼羞成怒,手又痒了,忍不住握成拳。

冯蔚朗忽然收起笑意,看着她的眼睛:“若我说不是我,望小娘子信不信?”

海潮怔了怔,随即道:“当然不信,我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信你!”

冯蔚朗挑了下嘴角:“望小娘子不信我,倒敢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不怕我害你?”

海潮也是悚然一惊,她莫名对冯蔚朗放松了警惕,连自己都未察觉,他就像海里的一种水母,无声无息地就把你麻痹了。

夜风掠过庭树,发出沙沙声,隐约还有别的声响。

冯蔚朗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我说过,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海潮狐疑道。

“当然是因为我想帮你。”

“鬼才信!”

“你们若是得闲,今日三更不妨去德善坊南曲十字街西北第二家,门前栽着柿子树的人家看看。”

海潮听他说的那么详尽,不像是逗人玩,不禁也困惑起来:“那里有什么?”

“去看了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海潮皱着眉看着她。

“自然是因为……”冯蔚朗嘴角一勾,“我想娶你。”

海潮终于忍无可忍,跺了跺脚,便用左手解下佩刀,往他脸上拍去:“姓冯的,别以为你是做官的我就不敢打你!”

冯蔚朗眼疾手快地抓住刀鞘,笑得越发开心,“来日方长,有的是切磋的时候。”

就在这时,海潮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蔚朗觑了觑眼:“啊呀,是令兄回来了。”

海潮不用他提醒也知道,她一听就知道那是梁夜的脚步声。

第198章 不羡羊(十六) 养着外室就

海潮转过身, 看见提灯站在不远处的梁夜。

他的脸隐于黑暗中,神色莫辨。

海潮没来由一阵心虚,明明没做什么事,却仿佛做贼被逮了个正着。

虽然小夜并未明白说出口, 但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与冯蔚朗走得太近——他不喜欢她和任何男子走得太近。

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 与冯蔚朗针锋相对, 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仿佛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河对岸是梦的世界。

不知怎的,海潮有些心慌,一声“阿兄”卡在嗓子眼里叫不出来。

还是冯蔚朗率先打破沉默, 若无其事地向海潮道:“既然令兄已经回来, 在下便不叨扰了, 望小娘子早些安置。”

又看了梁夜一眼:“近日此地不安宁, 两位多加小心。”

梁夜点了点头, 平静地道了一声“多谢”。

缓步走到海潮身边,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温声道:“外头风大,进去罢。”

冯蔚朗与他们擦身而过,回头饶有兴味地看了兄妹一眼, 又向海潮挤了挤眼,这才扬长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客院里, 梁夜回身锁上院门。

海潮咽了口唾沫, 等他发问。

没想到他什么也没问,提着灯送她回房, 点了灯,帮她拆发髻、梳头,脱下外衣, 然后打了桶热水来,替她脱了鞋子和足衣,将她双脚浸入热水中。

“我自己可以……”海潮有些不好意思,都这么大了还让他替她做这种事。

“无妨。”梁夜低低地说了一声,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替她揉搓,不带任何暧昧和旖旎的意味。

水开始变温的时候,海潮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怎么不问我,冯蔚朗为什么来找我?”

梁夜仍旧低着头:“为什么?”

他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只是因为愿意告诉他,他才问这么一句。

“水凉了。”他说着从水里捞出她的左脚,放在自己铺了布巾的腿上,细细擦干每个趾缝。

“他告诉了我一个地方,但是没说那地方有什么,只说让我们今夜三更去那儿看一眼,”海潮道,“你记一下,省得我一会儿忘记。”

说着将冯蔚朗告诉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梁夜“嗯”了一声:“记住了。”

“你觉着可以相信他么?”海潮说,“他会不会把我们骗过去,对我们下手啊?”

梁夜已经将她两只脚都擦干,伸手从旁边矮几上拿过一只白瓷小盒,打开盖子,挖了一块脂膏,在手心揉开,把她整治脚一直到小腿肚都抹上。

海潮有些不好意思:“痒……”

“西北气候干燥,不多抹些会起皮。”梁夜解释道。

抹完脂膏,替她套上干净的足衣,他方才抬起眼,接着她先前的话问道:“你怎么想?”

海潮一时没明白,困惑地看着他。

“你相信冯蔚朗么?”梁夜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问的不是冯蔚朗是否可信,却问她信不信他,海潮咀嚼出一些差别。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假话根本骗不过小夜,要是说她相信一个今天才认识的人,他一定会不高兴。

海潮左右为难:“我……我也不是信他,就是觉得他不像是要害我们……”

这么说恐怕他更会多想,海潮又找补:“他看起来有些面善……可能是因为也是绿眼睛胡人,有点像碧琉璃,碧琉璃当初帮过我们,所以……”

梁夜站起身,用手背蹭蹭她的脸颊:“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我也觉得线索是真的。”

他目光动了动,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海潮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真的么?那今晚三更我们一起去他说的地方看看。”

梁夜有些迟疑:“你的伤还未痊,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的伤已经没事了,你看……”海潮说着屈了屈胳膊,“多亏了阿雅的羽毛。”

梁夜也不再坚持,道了声“好”,把桶里的水提到净房倒了,便蒙上眼睛替她换寝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