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裳,待她上了床,他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摸了摸她的额头:“半夜要出门,趁眼下多睡,别怕睡过头,到时辰我叫你。”
屋子里燃着炭盆,暖和如春。
海潮脸颊红扑扑的,双眸更显得水亮,躺在床上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羞涩和纯然的信任:“那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梁夜又掖了下她弄松的被角,“夜里别踢被子,这里不比廉州。有什么事喊我。”
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去。
海潮忍了忍,还是叫住他:“小夜——”
“怎么了?”梁夜转过身。
“你的腿伤还没好全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在被子边缘蹭了蹭鼻尖,“只有几个时辰,睡这里也没什么……”
“腿已经无碍了,别担心,”梁夜道,“我就在厢房。”
海潮“哦”了一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可是她主动提了一次,他拒绝了,她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提了。
梁夜走回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我没事,别多想。毕竟有兄妹之名,还是别惹人怀疑为好。”
海潮眨了眨眼:“不是因为生我气?”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生你气,”梁夜用手轻轻盖住她眼皮,“快睡吧。”
海潮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拿开:“真的不生气?”
梁夜无可奈何地弯起嘴角:“真的。”
海潮心下稍安:“那你快去睡吧。”
梁夜走到屋外,阖上门,在廊庑上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庭中,在台阶下寻了一处背后有树遮挡的地方坐下。
直到这时,他方才止不住颤抖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直到鲜血流出。
方才看见她和冯蔚朗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抑制不住想要冲上去,把她拉走,把她藏起来,可是他什么也没做。
不管冯蔚朗是不是碧琉璃,他都不放在眼里,他也知道海潮对他的心意。
可是他更知道,海潮和他在一起,永远不能像方才那样轻松惬意。
他永远不能让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属于阳光和大海,而他总是将她拖入阴暗的泥沼。
和他在一起时,她总是小心翼翼,随时留意着他的心绪,生怕他不豫。
她虽然比他小两年,却总是在迁就他、照顾他。
他最想给她的,却偏偏永远都给不了。
母亲说得对,他是缠人的恶鬼,只会害她、拖累她。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他还是不会放开她。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
梁夜回过头,看见海潮披散着头发,中衣上只披了件裘衣,只穿足衣便走了出来。
就算知道她和自己在一起不会快乐,他还是会使尽卑鄙的心机手段勾缠住她,令她永世不得脱身。
就像现在这样。
“怎么出来了?”他站起身,“快进去,外面冷。”
“你也知道外面冷,为什么大晚上坐在屋外?”海潮不听他的,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正要走,你也快回屋里去!”梁夜催促她。
海潮伸手拉住他:“等等,陪我在这里坐会儿。”
梁夜点点头,但执意将自己的裘衣脱下,又给她严严实实裹了一层。
“让我靠靠。”海潮说着向他偏过头。
梁夜将右肩沉下些,方便她靠着:“是我吵醒你了?”
海潮摇了摇头:“你那么小心,我能听见什么。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会多想。”
她转过头,借着黯淡的月光看他的眼睛:“小夜,你伤心了吧?”
梁夜脊背蓦地一僵,不自觉便想否认。
“你不用骗我,我看得出来。”
海潮拉过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抗拒,她用了点力道,把他的手指掰开,摸他的手心,摸到一手湿黏。
她的心脏一阵紧缩,吸了吸鼻子:“你看,你一不高兴就这样,小时候也是。对不起,让你不安了。”
“我才该说对不起。”梁夜声音涩然。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海潮纳闷。
随即想起来:“对,退婚书,这件事我可没忘。”
何止,梁夜在心里说。
“你不必顾忌我,”他道,“我不想因为我心思重,就让你时时刻刻小心翼翼……”
“梁小夜,”海潮坐直身子,握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自己,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梁小夜,我顾忌的想法,对你小心翼翼,不是因为你心思重,是因为我喜欢你,只有喜欢你才会在乎你开不开心,我就不会在乎冯蔚朗怎么想,还有什么红琉璃碧……”
话未说完,冰凉的唇已将她的嘴堵住,激得她心口一紧。
随即她忽然想到他们在这秘境里的关系,连忙去推他,可是哪里推得动。
他握着她的脖颈,从唇齿吻到下颌再到颈间的细痣,反复流连。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海潮急促地喘着气。
“当然知道。”梁夜的牙齿在那点痣上轻轻刮蹭厮磨。
“那你还这样……”海潮有些气愤,又推了推他,然后感觉脖颈上有湿润的东西扫过,浑身便是过电般的麻,手上也没了力气。
“那又如何。”梁夜平静的声音里涌动着疯狂。
他甚至有些希望他们真的是兄妹,那样他们便有斩不断的血脉,死生相连,他便永远不会失去她。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要和她铸在一起,直到远处传来悠悠的柝声。
他松开她,手指抚过她微肿的双唇:“快二更天了,去睡会儿吧,一会儿还有正事。”
半个时辰后,他们贴上事先备好的隐身符,将衣裳脱下团在一起扔到墙外,然后从侍卫的眼皮子底下走了出去。
悄悄溜出方府当然不能坐车、骑马,好在德善坊离方府不算远,只隔着两坊的距离。
两人走到冯蔚朗说的那户人家门前,里面还亮着一豆灯光。
海潮单手扒住院墙,往里一张望,只见三排屋子围着一个不大的院落,虽然不大,但洁净整饬,草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就在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险进去看看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跑到两户人家中间黑暗的巷子里,躲在一棵榆树背后。
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却很难被人发现。
片刻后,只见一个身形精壮的男子身着深色衣裳,趁着夜色,骑着黑马行来,在院门前勒马,将马拴在门前的柿子树上。
刚栓好马,院门打开了,有人提灯走了出来。
海潮和梁夜躲藏的地方看不见那人,只能看见男子被灯光映亮的脸。
正是他们不久前刚见过的节度使方定安。
接着他们听见女子低低的声音:“郎君为何……”
方节帅语气似有些不悦,打断她:“进去再说。”
“是……”女子道。
两人迅速进了院子,阖上院门,急步向里面走去。
海潮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梁夜递给她一张师旷符。
刚把符纸搓成团塞进耳朵里,她便听见里面屋子里传来一个孩童撒娇的声音:“阿耶!你怎么那么久都没来看阿客?”
听声音口齿少说有五六岁了。
海潮目瞪口呆。
方定安养着外室就算了,竟然还有个那么大的孩子!
第199章 不羡羊(十七) 那触感陌生
“阿耶抱抱……”只听那孩子继续撒娇。
方定安不吭声, 那孩子不一时便哭了起来。
女子道:“阿客乖,别闹你父亲……”
方定安沉声道:“孩子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你让他待到这时候还不睡!”
声音虽不高,但斥责之意十分明显。
女子声音微微颤抖, 但竭力压抑着情绪, 低声解释:“孩子午后睡过一个多时辰, 夕食晚了, 妾怕他积食……”
方定安打断她:“怎么养孩子是你的事, 你是他母亲,自该比我尽心。你先带阿客回房睡,待他睡了, 我有话问你。”
女子低低道了声“是”, 接着想起孩子的哭闹声, 女子的安抚声和脚步声, 门扇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那孩子哭个不停, 海潮叫他哭得心烦:“怎么还在哭,这么能哭!”
塞着师旷符,她能清楚地听见梁夜胸腔轻轻震颤,一挑眉:“你在笑我?”
“没有。”
“你明明在笑我!”海潮恼道, “你是想说我小时候比他还能哭,还烦人!”
“你哭得好听, 不烦人, ”梁夜一本正经道,把符从她耳朵里取出来, “等哭完了我叫你。”
等了一刻钟,那孩子总算消停下来,呜呜咽咽了一会儿, 彻底睡着了。
女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阖上门,回到方定安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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