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87章

海潮脸涨得通红,她不怎么信得过这孩子气的公主,但要让五枚玉一夜之间变成二十五枚,她也的确束手无策。

心里一动摇,双脚也不觉松动了。

公主趁机拖着她一头扎进了人群中:“走咯!”

第231章 贯月槎(六) “押一条左

清河公主养尊处优, 脚力不值一提,才跑出几步就“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本来是她牵着海潮跑,此时却像个沉沉的布袋挂在海潮胳膊上,由海潮拖着往前。

海潮转头一看, 只见他仍旧端着两碗酥酪, 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丝毫不见急迫之意, 但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缩小。

“公主快些, ”她急道,“裴公子快要追上我们了!”

清河公主还不知死活地“咯咯”笑:“你且放心,我有法子。”

还好奇地捏了捏她的胳膊:“你是素日习武么?武艺如何?”

海潮懒得理会她, 说了声“冒犯”, 干脆把公主拦腰抱起扛在肩上, 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公主惊呼一声, 随即更欢快地笑起来:“你的力气好大!你叫什么名字?”

海潮道:“民女的贱名说出来恐怕污了公主的耳朵。”

公主消停片刻, 忽然伸手挠她脖颈,一边往她耳朵上吹气。

海潮偏这两处怕痒,差点松开手,气道:“公主别闹!”

清河公主扭得更厉害:“说不说?”

海潮无可奈何:“望海潮。”

“你这名字不是很好么?”

海潮不理她, 回头望了一眼,裴晔还是不慌不忙地缀在他们身后, 他手里的两碗酥酪已经不知所踪。

这个裴晔体魄显然比梁夜强健多了, 海潮一个人将他甩脱不在话下,可是扛着个碍手碍脚的公主就难说了。

她思忖着, 便往人群稠密处钻。

可那不省心的公主却高声喊道:“景明哥哥,我们在这里——”

海潮气不打一处来,将公主放在地上:“民女没有闲心陪公主玩, 民女告退。”

“等等,”清河公主道,“有逃有追才好玩么……”

海潮气性上来,也不管对面是不是天潢贵胄:“民女还有事,公主要寻乐子去找旁人吧。”

“说了我有法子,景明哥哥追不上我们的。”

清河公主胸有成竹地伸手往怀里掏了掏,随即向着人群高喊:“谁想要玉?快来捡吧!”

一边喊,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往他们身后抛。

本来散在各处的人群顿时像闻见蜜的蜂群一样拥了过来。

海潮吃了一惊:“你抛的是什么?”

“玉呀,”公主道,“我换了一袋褐玉带在身上。”

说话间她又抛了两把。

海潮估摸着一把就有一二十颗,撒两次就够她上二楼了。

但那是公主的玉,她愿意撒着玩也是她的事。

很快赶来哄抢玉石的人潮已将不宽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裴晔除非背生双翼,否则只有乖乖绕道。

清河公主拍了拍手:“如何?我没诓你罢,海潮?”

海潮不太喜欢她称呼自己的语气,仿佛他们有多熟稔似的。

“公主到底要去哪里?”她问。

“我也不知道。”公主四处张望。

海潮差点没厥过去:“公主也不知道?”

“别一惊一乍的,”公主道,“虽然我知道在哪里,但一定在这集市上,而且一定在显眼处,我们找找便是。”

海潮将信将疑,不过这回清河公主没料错,他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她要找的地方。

“赌坊?”海潮看着门上牌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主说的办法,就是赌?”

“对呀。”清河公主兴冲冲地拉着她便往门内走。

里面已经挤了不少人,乌烟瘴气的,满是汗味和呼吸浑浊的臭味,呼卢喝雉和咒骂声不绝于耳,间或有一两声赌赢的欢呼,很快也淹没在其他声音里。

海潮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觉一团臭味的乌云笼罩上来,不由皱起眉头屏住呼吸,抬手捂住口鼻。

金尊玉贵的公主反而像是没长鼻子似的,面具下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兴致盎然地左顾右盼,挠着手肘:“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果然有意思。”

海潮也不知赌坊有意思在哪里:“公主说的法子就是赌?”

公主点点头:“自然。”

海潮此时确定自己受了愚弄,心中懊恼,她怎么会相信这不着调的公主真的会帮她!

正思忖着,公主又道:“要将五枚玉变作二十五枚,没有别的法子,只有以小搏大赌一场。”

海潮挑眉:“十赌九输,民女没听说过有人靠赌发家的。”

“你还有的选么?”公主道,“你又不愿骗和抢,又不愿卖身,难道以为靠卖力气可以一夜赚二十枚玉?”

海潮不知道一枚褐玉值多少钱,也不知道这里出卖体力是什么价。

“总得问一问才知道。”她迟疑道。

“不必问,”公主道,“不管在岸上还是船上,都不可能靠体力上层楼,你还是趁早别做梦了。”

海潮无言以对,不得不承认她的话确实有道理。

“从古至今能以卑贱之身出头的,都是凤毛麟角,”公主道,“运气最是不可或缺,去试试你的运气,看神仙是否眷顾于你。”

她一行说,一行拉着她在赌坊里穿梭。

这赌坊不算大,人群分作数堆,各自围着个简陋的摊子,每个摊子都是不同的博戏,由戴着面具身穿斗篷的守卫充当庄家。

公主道:“你会什么博戏?六博或者樗蒲?”

海潮摇头:“我什么也不会……”

公主跺脚:“你怎么这么没用!”

海潮:“公主会什么?”

公主抬起下巴:“我是天家公主,阿耶怎会准许我沾这些。”

海潮:“……”好话歹话都叫她一个人说了。

两人将赌坊逛了一圈,发现他们能上手的除了掷卢便是猜枚。

掷卢是用樗蒲中的五木来投掷,每一木都分黑白两面,其中两枚在黑色部分刻“犊”,另外两枚白色部分刻“雉”。

根据投出的不同结果分为四种贵采、六种杂采,贵采为胜,不同贵采的赏金也各不相同。

海潮在一旁看别人掷了五局,没有掷出一次贵采,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猜枚就容易多了,由庄家从布袋里抓一把豆子,然后任人押注猜单双,猜赢的押十得九。

赢面有一半,怎么看都比掷出贵采大多了。

“要玩猜枚么?这个好,只要连赢三把就够了。”公主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海潮的玉袋,想也不想就往写着“双”字的圆圈里扔去。

海潮连忙扑上去,在玉袋落下前捞回来紧紧抓住:“不急,先看看!”

清河公主说得倒是轻巧,连赢三把谈何容易!而且她要赢的不止自己的二十颗,还有那老妪的二十颗——虽然萍水相逢,但她答应过要带她一起上楼,便不能食言。

公主懊恼地叹了口气,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把褐玉,数也没数就放在“双”字圈内。

陆续有人下注,大多都是一颗、两颗一下。待所有人都下完,那面具人便松开尖利的指爪,将豆子一颗一颗扔进面前的碟子里。

众人都凝神屏息等待结果,海潮虽然没下注,也被紧张的气氛感染,在心里默默数着,每掉下一颗,心尖都跟着一颤。

最后一颗豆子落入盘中,面具人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十一颗,单。”

周围有人欢喜有人仇,只有一次押了十颗玉的公主仍旧笑盈盈的,又抓出一把押“双”。

一连玩了十来把,公主输多赢少,不知第几次往怀里一掏,“啊呀”叫了一声:“全都输没了。”

说罢转向海潮,眼巴巴地盯着她的手。

海潮连忙攥紧玉袋。

公主“咯咯”笑起来:“你单看着不下注么?如此磨蹭到天明你的玉也还是五颗,难道还指望它们下崽?”

旁边有人听见哄笑起来。

海潮差点头脑一热就将玉袋押了下去,好在及时回过神来,她只有这五颗玉,可不能像公主那样无所谓。

“再看看。”她再次将目光放在赌局上。

公主罢手之后,一连开出了五次“双”。

“接连五次都是双,”公主摇着海潮的胳膊,“下一次一定是单,机会难得,你快押单!”

周围显然有不少人这么想,纷纷押“单”,可海潮直觉哪里不对,蹙着眉思忖,不管前面多少个双,下一次不还是单双五五开么?

那面具人扫了眼众人:“可还有人下注?”

公主又催促她:“你快点呀!”

海潮摇摇头:“我不下。”

面具人将手里的豆子投进碟子里:“十六颗,双!”

海潮长出了一口气,若是她方才头脑一热下了注,这时候就全输完了。

旁边咒骂声不断,骂声中有个嚎哭声特别刺耳,那是个瘦骨嶙峋的老苍头,在方才的一局里将前面赢来的五颗玉,连同五颗赌本一起输光了。

赌坊里这等事见怪不怪,有人不耐烦道:“要哭去旁边哭,别在这里碍事,接着来接着来!”

还有人道:“想翻盘可以去借钱呐,烂船还有三斤钉,这身老骨头说不定能抵出几枚玉……”

那老苍头还是呼天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