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295章

海潮看着那张和梁夜有几分相似的脸,忍不住道:“公主何必这样折辱人。”

那人却转过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显是嫌她多管闲事,生怕开罪了公主。

公主笑着探身摸他的头:“果真是条好狗儿,乖狗儿。”

又将手伸过去给他,那人上道地舔她手心。

公主笑着叫痒,扔了丝线绕成的小鞠给他捡,玩得不亦乐乎,彻底将他当作了狗。

海潮看得反胃,撇开眼:“请公主放了陆娘子,得罪公主的是民女,陆娘子是受民女连累,这事与她没干系。”

“我与那位陆娘子并无仇怨,是我手下见到你的刀在她身上,认错了人,”公主通情达理地道,“一场误会,我自然会放了她。”

海潮心里略微一松,但不敢彻底放心,这么主喜怒无常,又喜欢捉弄人,谁知道她会不会出尔反尔。

正想着,公主道:“不过……”

海潮心一沉。

“我的手下请人时用了点手段,如今陆娘子还在客房中小睡,待她醒来,我自然会放了她,不过呢……”

公主觑了觑眼,饶有兴味地看着海潮:“我放了她,你打算怎么谢我?”

所谓的手段,八成是下迷药之类。

他们竟然对陆姊姊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海潮强压下怒火:“公主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公主拊掌笑道:“小海潮果然爽快,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她看了眼周围的侍从:“只要你也像他们一样尽心侍奉我,我就放了那位陆娘子。”

海潮道:“公主有的是玉,想要什么样的奴仆买不到,民女粗手笨脚,恐怕侍奉不好公主。”

“好不好不是由你说的,”公主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比他们有意思多了。”

海潮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那些侍从,盘算着能不能故技重施,擒住公主,用她性命要挟,让他们放了陆姊姊。

不过随即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还要在这船上待好几天,公主只要能抓他们一次,就能抓他们第二次,若是她一气之下要杀了他们,也未必做不到。

她一个人也就罢了,不能牵连陆姊姊和程瀚麟。

但是就此沦为公主的奴隶,与眼前这跪在地上装狗的男子又有什么不同?

还有裴晔……

如果公主要她在裴晔面前当狗,还不如杀了她。

她知道清河公主是绝对做得出这样的事的。

正盘算着,公主道:“你放心,我那么喜欢你,自不会亏待你。你跟着我多好,凭你自己根本不可能上六层。”

海潮心里一动:“为什么不可能?”

公主笑道:“你可知一颗紫玉要多少颗绯玉来换?”

海潮听面具人说过,一枚青玉换十枚白玉,一枚绿玉换二十枚青玉,一枚绯玉换三十枚青玉。

以此类推,一枚紫玉该换四十枚绯玉。

“四十颗?”海潮问。

公主大笑着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海潮又猜:“一百?”

公主仍旧摇头。

“难道要一千?”

“一万。”

海潮张口结舌,攒十枚、几十枚玉就够难的了,几万枚绯玉上哪里去挣?

“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公主道,“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让下层的人上到这里来。这一层的人都是天生属于这一层的……”

说到此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秀眉蹙起,上嘴唇也扭曲起来。

“倒是也有个例外。”她踢了踢蹲在她脚边的“狗”,“当狗当得格外好,讨得主人欢心,也是可以升天的。”

话没说完,只见一人匆匆穿过木桥往水榭走来。

公主道:“正说着狗,狗就来了。”

来人看模样是个侍从,他上前行礼问公主安,清河公主道:“有什么事?”

那侍从道:“奴奉李将军之命,邀公主今夜去五层集市赏玩花灯。”

公主一哂:“我阿耶派他来寻药,不是叫他来寻欢作乐的,仙药的事没有眉目,他倒还有心思赏灯。”

侍从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赔着笑脸。

“你回去禀告他,我今夜与景明哥哥有约,请他自己去罢。”

侍从低头应“是”,领了命便行告退。

一旁给她捏腿的侍从柔声道:“李将军深得天子信重,又在朝中左右逢源,公主这样当面给他没脸,不要紧么?”

公主嗤笑了一声:“什么右千牛卫将军,说到底不就是我阿耶脚下的一条狗儿么,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同我一起看灯,他也配!”

海潮在一旁听着,那李将军显然是六层的第三个船客,是奉皇帝命令来找仙药的,听公主的意思出身不好。

正想着,公主道:“叫那讨嫌的打了岔,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对了,说到你要当我奴婢,你想好没有?”

海潮回过神来,点点头:“好。不过请公主宽限一天,容民女带着陆娘子下楼,安顿好朋友。”

公主偏头:“未尝不可,可是答应你对我有何好处?”

海潮道:“裴公子不想民女接近公主,要是他知道这事,恐怕不会赞同。要是公主肯宽限一日,将来裴公子问起,奴就说是今夜在赌坊里将玉输光了,走投无路才自卖给公主。”

公主沉吟不语,一对俏丽的眼睛打量着她,半晌勾起嘴角:“小海潮,你也并非全无心机么。”

顿了顿:“好,一言为定。不过你可别想着出什么花招,你和你的两位朋友只要一日在船上,我随时都能找到你们。”

第238章 贯月槎(十三) “我们去找

回到四层, 海潮在陆琬璎床边守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终于醒转过来。

虽然清河公主信誓旦旦说她不会有事,但海潮哪里信得过她,直到看见陆姊姊醒来, 方才松了一口气。

陆琬璎睁开眼睛, 茫然地四下望了望:“海潮, 我怎么……”

海潮握住她的手:“没事了陆姊姊, 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陆琬璎揉了揉额角:“头有些晕, 当无大碍……对了,我在二层遇见两个人要寻你,我见他们不似好相与的, 不知是不是清河公主派来的, 便想虚与委蛇一番, 伺机往人多的地方逃, 谁知还没来得及逃, 忽然头晕目眩,后来的事便一无所知……”

她看着海潮的神色,陡然明白过来:“是你救我回来的是么?他们是不是公主的人?”

海潮无意瞒她,点点头:“他们是公主的手下, 公主想见我。”

陆琬璎神色一凛:“你去见她了?她可曾为难你?”

“陆姊姊放宽心,”海潮轻描淡写, “公主只是看上我身手好, 想让我帮她办事。”

陆琬璎眉宇间忧色却丝毫不减:“看那些手下行事的手段,公主必非善类, 她是不是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

“别担心,”海潮握了握她的手指,“她只是要我帮她查这艘船和船主的事, 就算她不找我,我们本来也要查的。”

“公主为何要查这些?”

“皇帝派她来求仙药,还有一个什么李将军也是皇帝派来的,”海潮道,“两班人马不太对付,公主想抢在那将军之前找到仙药,抢得头功,手下又没什么得力的人,所以就找到了我。”

说谎要真假掺半才不容易看穿,海潮不擅长骗人,骗真心实意待自己的朋友尤其不好受。

可是她没有办法,如果实话实说,陆姊姊他们一定不答应让她冒险。

陆琬璎仍旧有些疑虑,但海潮看得出来,她应当已经信了,毕竟她想不到自己会说假话。

“那船主身怀法术,神鬼莫测,一定要多加小心。”陆琬璎道。

“我会的,”海潮点头如捣蒜,“不是还有陆姊姊你和程玉书吗?我们三个同心协力,一定能成的!”

陆琬璎点点头,看了眼半开的窗户:“现下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很久罢?”

话音甫落,便听舱房外传来响亮的锣声,那是开市的信号。

海潮:“集市开了,陆姊姊能下地行走吗?”

陆琬璎下床走了两步:“我无碍的。”

海潮兴致勃勃道:“我正好也饿了,我们叫上程玉书一起去集市上吃好吃的!”

陆琬璎对着妆镜整理了下衣衫和发髻,两人便即出了门。

刚掀开门帘,便见程瀚麟向他们走来,脸颊上还有睡出的枕头印子。

海潮笑道:“巧了,我们正要来找你呢!”

程瀚麟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一觉睡到了天黑,叫你们久等了。”

见两人神情有异,他不安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陆琬璎看海潮,海潮道:“我们先去集市上找地方吃东西,坐下再说。”

四层的集市格局与一层相差不大,也是数条纵横街道旁分布着各种店肆,不过这里的铺子更整洁雅致,除了食肆酒楼衣肆之外,还有卖书的、卖笔墨的、卖扇子的、卖琴的……不一而足。

这时候已有不少船客拿着折扇或麈尾,在街上悠然地踱步,与同伴高谈阔论。其中男子居多,不过也有戴着幂篱或帷帽的女子三两结伴而行。

三人找了一家清净的食肆坐下。

与一层不同,这里有戴着面具的人充当东家和店伙。

这里的酒食都是明码标价,程瀚麟一看便咋舌:“这酒食比三层贵许多,一顿饭怕是要好几颗青玉。”

海潮从怀里掏出鼓鼓的玉袋:“放心,尽管吃,这顿我请。”

“如何使得!”程瀚麟立刻道,“断断没有叫海潮妹妹一人请客的道理。”

“左右这些玉也是白捡来的,”海潮笑道,“咱们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你们就别同我客气了。”

她说着便叫了附近的面具人来:“来半只熏鸡、一碟风鹅、一钵炖猪肘子、一盘鱼脍,再来一碟荔枝煎、三个樱桃毕罗、三个玉露团和三碗酪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