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犹如行将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挣上水面,又被按进水里,心肺仿佛都被冰冷海水灌满。
她接过信笺,低头看见那熟悉的字迹,眼泪不觉涌了出来,她连忙用手背去抹,不想却越抹越多。
这是她醒来听闻梁夜死讯后第一次哭,一哭便如溃堤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信很短,只能算一张短笺,信纸是劣质的藤麻纸,有些粗糙,字迹也比他平日里的潦草许多,甚至有许多飞白断墨之处。
以梁夜的性情,给尊长写信不可能这么轻慢,可见这封信是匆匆写就的,情势已经到了万分危急的时候。
海潮好不容易止住泪低头看信,目光逡巡间看见“吾妻海潮”几个字,眼泪再次滚落下来。
她来不及将信纸移开,泪珠滴落在纸上,墨迹霎时洇开,她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却越发弄得一团糟。
杜刺史也红了眼眶:“望小娘子节哀,你身子还未恢复,哀毁逾度,子明泉下有知定然难安。”
海潮想将信上字迹看清楚,可眼前一片模糊的泪光。
她擦了好几回眼泪,那一个个字却又进不了她心里,只能囫囵看个大概。
她只看见他一遍又一遍恳求恩师看顾她,千万把他的死讯尽可能瞒着她。
杜刺史默默待她看到纸尾,将另一封信递给她。
这封信长得多,字迹也端正,海潮看得很慢,看几个字便要缓一缓。
杜刺史道:“子明只在这封信里提到自己在查一桩悬案,恐怕卷入是非中,为了不牵连你,寄了退婚书与你,若你来问,便只说他攀龙附凤。只是他并未提及自己究竟得罪了何人,子明从来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放在心里。”
海潮磕磕绊绊地看完两封信,里面果然没有一个字提到谁要害他,只是一遍遍恳求恩师看顾她。
她又从头至尾看了一遍,放下两封信,又看下竹箧里的其他书信:“他一次也没说过在查什么案子么?”
杜刺史摇头,苦笑了一下:“子明来书只是报平安而已,若不是要将小娘子托付与老朽,恐怕到最后也未必会留下只言片语。”
海潮看向竹箧。
杜刺史道:“小娘子若不信,可以一一阅览。”
海潮摇了摇头,看着这些书信,想象他写信的模样,对她来说不啻凌迟。
既然杜刺史拿出来随便她看,那这些信里一定没有她想找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杜刺史,用力抿了抿唇:“就算阿夜什么也没说,使君就没听见过什么风声吗?”
杜刺史一怔,显是未曾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白须颤了颤:“老朽远离京师多年,闭目塞听,自然不得而知。”
海潮不信,方才老人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出卖了他。
她开门见山道:“使君刚才说了,阿夜出事连长安都没几个人知道,使君却能这么快得到消息,使君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杜刺史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上却没什么愠色,只有哀伤:“望小娘子,你知子明为何不对老朽透露分毫?”
“他怕连累使君。”
“非也,”杜刺史道,“他是信不过我。”
海潮愕然:“怎么会,使君是阿夜的恩师,他最相信的就是你。”
杜刺史摆摆手:“老朽与子明相识多年,他的性情也略知一二,他信不过老朽,生怕老朽用此事做文章,以为起复之阶,他怕老朽利用你达成所愿。”
这番话几乎是推心置腹了,海潮不知该说什么好,梁夜在这世上的确是谁也不信的,或许只除了她,想到此处,她的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子明用心良苦,只为让你置身事外,当初写下退婚书,也是知你刚直而重情,若是知道他为人所害,定要为他报仇雪恨才肯罢休。”
海潮扯了下嘴角:“可我早晚都会知道的。”
“长安距此地数千里,便是老朽这里,也才收到消息,”杜刺史道,“待你得知子明不在人世,不知己是何年何月了。况他知你性情,只要你收到退婚书,难过一段时日便能渐渐放下,数年之后即便得闻他死讯,也只当是世上少了一个负心之人……”
老人哽咽了一声,说不下去了。
海潮扯了下嘴角:“他替我想得真周到。”
杜刺史又深深叹了一口气:“你莫要怨子明,他是全心全意为你打算。”
海潮无言,只是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良久才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杜刺史:“阿夜是探花郎,又当了官,能随随便便对探花郎下手的,长安城里也没几个人吧?使君不肯告诉民女,民女也不连累使君,自去长安查清楚!”
杜刺史无奈:“老朽便直说了,敢向探花郎、朝廷命官下毒手的,便是长安也不过数人,你要撼动这些人,不啻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就算小娘子查出罪魁祸首又待如何,莫非是要敲登闻鼓讨一个公道?
“民告官本就难于登天,何况害子明的人不是天潢贵胄便是执钧秉轴之辈,即便水落石出,也多半是用个下人或小吏顶罪,至多问他一个驭下不严之责,便是一时贬谪以平民愤,只要圣眷还在,不出两三年便可起复,而小娘子你却是粉骨碎身的下场,如此以命相搏,值得么?”
他痛惜地看着眼前固执的少女:“望小娘子,子明苦心孤诣,只为让你置身事外,你莫要辜负他一片心意,他若泉下有知,也不希望你以身涉险为他报仇……你有什么心愿不妨告诉老朽,老朽一定竭尽全力帮你。”
海潮摇摇头,眼里仿佛有烈焰燃烧:“我报仇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只有替他报了仇,这件事才算了解,我才能继续过自己的日子,去做想做的事。”
她不自觉地握住身旁的刀柄:“使君放心,我没那么傻,知道敲登闻鼓没用,我有自己的办法,端看使君肯不肯帮我。”
自她父母相继为了贡珠葬身海底,她便不信那高高在上的“天子”能给她公道,也不信老天能给她公道。
她的公道,她要自己去拿。
杜刺史低着头挣扎许久,方才长叹一声:“子明当初一鸣惊人,天子钦点为探花郎,朝中不少人意欲榜下捉婿,传闻连卢侍中千金在曲江池杏花宴上对子明一见倾心。此后不久,卢侍中便邀子明过府赴宴,子明却称病拒绝。
“不久后选官,子明以状元释褐,却不入清流,反而去刑部做了个文书小吏,显是因为得罪了卢侍中的缘故。”
所以侍中千金看上阿夜的事不全是假的,海潮心中惘惘,要是他没有拒绝侍中千金,是不是就不会有后来的事了?
她宁愿他真是个攀高枝的负心汉,那样他至少还活着。
杜刺史见她红红的眼睛里一片悔恨,心中越发不忍:“望小娘子莫要自责,子明并非攀龙附凤之辈,即便没有你,子明也不会答应这门亲事。”
他揉了揉眼睛:“子明还是年轻气盛,即便不想要这门亲事,也可委婉些,赏识他的人不少,若请人居间转圜,未必至于此。”
海潮心里微动:“那个卢侍中,是不是和贵妃有什么关系?”
杜刺史有些意外:“卢侍中乃是贵妃表兄,贵妃与卢氏向来亲善,卢侍中亦是因贵妃之故颇得圣眷。”
“原来是这样。”海潮喃喃道。
阿夜虽然内里固执,但并不是不通人情世故的,他连卢家的门都不愿上,是因为她阿耶阿娘被迫冒着风浪下海采珠,都是因为贵妃寿诞,需要更大更美的真珠。
尤其是她阿娘那时候还生着病,官吏嫌疍户上缴的珠子不够大,色泽不够珍奇,几次三番地催逼,甚至要驱赶十来岁的孩子、年过半白的老人下水。
她阿娘只好拖着病体,在深秋时节潜到断望崖下,采得一颗拇指甲盖大小的粉色真珠,这才救了全村人。
阿夜是为了她才和卢侍中撕破脸的,哪怕她其实什么也不知道。
“所以害阿夜的是卢侍中?”海潮问。
“未必,”杜刺史道,“以卢侍中的身份,不必自己为难一个新科进士,他党羽众多,自会有人主动为他‘分忧’。”
他顿了顿:“何况那背后之人也未必就是卢党,甚至是卢党之敌借机生事也未可知。若要为难子明,大可不让他选官出仕,为何偏偏将他安排到刑部管文书,背后是否另有所图?其中盘根错节,即便是浸淫其中数十年者也未必能查清楚。”
海潮只听他说便头脑发胀,只觉仿佛置身荆棘丛中,哪里都没有出路。
杜刺史语重心长道:“望小娘子,放下罢。”
海潮毫不犹豫道:“我一定要找出害他的人,替他报仇!”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使君知不知道一个名叫林鹤年的人?是国子监的。”
杜刺史有些意外:“此人是国子监直讲。子明曾在书信中提及,林直讲在长安时他对子明多有照拂,知他寄居寺庙,冬月寒冷,便将家中空屋低价赁与他居住。望小娘子如何知道此人的?可是子明同你提起过?”
海潮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问道:“使君认得那人么?他是不是卢党?”
杜刺史道:“此人有些恃才傲物,为上峰不喜,虽是进士出身,仕途多年不得寸进,倒是不曾听说他与卢党有什么来往。”
海潮知道从杜刺史这里打听不到什么,便没有再问。
杜刺史道:“望小娘子有何打算?”
海潮看着老人发红的眼睛。
她可以相信他吗?
既然阿夜临终前托他照顾她,这人应当是可信的吧?
她也只能相信他,如果没有他帮忙,她是不可能成事的。
她便将计划说了出来。
杜刺史听罢瞠目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海潮道:“不管成或不成,民女都会一力承担,不会拖累使君。”
杜刺史回过神来,苦笑道:“望小娘子不必说这些见外话,老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膝下一子一女,犬子早夭,小女前些年又难产而亡,老朽在这尘世已无所眷恋。子明就像老朽的孩子,若真能替他报仇雪恨,老朽又何惜这把老骨头。老朽只怕有负子明所托,他日到了泉下无颜见他。”
他不再有所保留,将朝中各党之间盘根错节的关系条分缕析地讲给她听,一直说到将近午时,海潮方才起身辞行。
杜刺史一直将她送到二门外,看她上了马车,叮嘱道:“望小娘子千万保重。”
海潮鼻子发酸:“使君放心,我会小心行事,不会搭上自己性命。”
她坚定地看着老人:“我答应过阿夜会好好活下去,就一定会做到。”
车帷降下,马车辚辚地驶了出去。
杜刺史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
那小娘子的计策着实艰险,只要一步走错,恐怕就会满盘落索。
可她那双坚决的眼睛里有种别样的东西,他竟不知不觉相信她能成功。
……
时隔多日,海潮又回到了海边。
抵达村里时是日暮时分,宁谧的海边村庄炊烟袅袅,车马的动静引得村人纷纷走出屋子探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是海潮,立时围了上来。
海潮望着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听着他们七嘴八舌地嘘寒问暖,不禁想起她和梁夜成婚时的情形,又恍惚起来。
罗三叔安置刺史府的车夫仆役时,罗三婶拉着她的手:“赶了一天路饿坏了吧?去三婶家吃夕食,叫你三叔宰只鸡。”
海潮不同她见外,脱口问道:“怎么没看见阿谷?”
三婶抬起眉毛:“阿谷?阿谷跟大船出海了,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海潮这才想起阿谷突然回乡也是秘境里发生的事,心又是一落:“只是突然想起海船也该靠岸了。”
三婶也未放在心上,一径拉着她去一边歇息,又细细询问她在刺史府的日子,眼眶红了又红:“在海边找着你的时候三婶唬得魂都快丢了,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大晚上一个人出海,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同你阿耶阿娘交代?”
“你总也不醒,我看着这样下去不行,连忙叫你三叔去县上雇驴车赶到廉州去求杜使君,好在使君仁义,一听说你出事,就带着全廉州最好的大夫亲自赶过来,用这么大一支人参熬汤给你吊命,又把你接去府上医治……”
海潮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事,心中也是感佩不已,杜使君对她真是仁至义尽,可她进京复仇难免要牵累他。
不止是他,一个不小心说不定还要连累眼前这些人。
她一意孤行要为梁夜报仇,是不是太自私了?阿夜夜希望她好好活下去……
上一篇:穿成动物后,被叼住了后颈!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