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梦到西洲 第330章

正想着,便听三婶道:“咱们小海潮这样的本事、人材,什么样的男子找不到,瞎了眼才看不出你的好来……”

海潮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他们并不知道梁夜出事,还当他是个忘恩负义攀高枝的负心郎。他们大约以为她驾船出海是因为被梁夜退婚,这才自寻短见的。

她张了张嘴,辩解的话还没出口,两串眼泪先掉了下来。

三婶慌了神,连忙道:“莫哭莫哭,都怪三婶不会说话,这张老嘴怎么就是没把门!”

海潮忙擦了把眼泪安慰她。

心里复仇的念头又重新炽热起来,烈火般将一切犹豫焚烧殆尽。

梁夜不明不白死在长安,连尸骨都未寻见,要是连她都当没事发生,还有谁会记得他?

不一会儿,三叔提着宰好的鸡过来烧水拔毛,村人们拿了瓜果、腊肉、鸡子送过来,很快便置办出了一席“接风宴”。

用罢夕食天已擦黑,海潮起身告辞回家,三婶拉住她:“你家这么久没住人,屋子里都是灰,今夜就住三婶这里,明早天亮再回去收拾。”

海潮知道三婶是怕她一个人又想不开,便故作轻松地笑道:“心里挂念着,不回去看看夜里都睡不着觉。”

三婶仍旧犹犹豫豫的,海潮道:“三婶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上回出海也是为了采珠,不是故意寻死。”

三婶叫她说破了心思,赧然道:“三婶当然知道你不是那种傻孩子……你先回去看看,要是屋子里不能住人就回来。”

海潮答应了,同其他村人道了别,便擎着松枝火把回了自己海边的小屋。

前些日子连日下雨,打开门便是一股潮湿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潮一进门,火把照出小屋里凌乱的样子,她又是一怔,随即才想起从来没有人回来将她的屋子收拾齐整,也没有人将小屋布置成新房的模样。

她将火把插在门口沙地上,掩上门在黑暗里静静坐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点上油灯,用门外水缸里积的雨水揩抹了一下灶台和什物,洗漱一番,摊开卷起的铺盖,便和衣躺了下来。

一觉睡到中夜,她起来走到窗前看了看月亮,估摸着已经过了子时,村子的方向一片漆黑,鸡犬不闻,村人一定都睡熟了。

她起身趿上芒鞋,推门向海边走去。

她坚持回家住不止是因为牵挂,更是为了瞒着村人半夜出海。

她得救的时候只有人被冲到海滩上,船没找回来,大约撞碎在风浪中了。

好在村里不缺船,三婶家的采珠船便系在附近的一棵大树上。

海解了绳索,将船拖入水中,拿起竹篙用力撑出。

海面上风平浪静,银盘似的月亮悬在空中,撒了一海的碎银子。

时不时有鱼群的暗影从船舷边掠过,海潮却视而不见,只是一下一下奋力地划着竹篙。

今夜是十五月圆夜,有灵性的老蚌会爬上礁石晒珠,传说那些平日躲藏在断望崖底最深处的千年老蚌,也会从礁石缝隙里爬出来——只有那样的珠子,才能成为珍贵的贡品,出现在贵妃的簪钗上。

因此她才赶在这一夜之前回来。

很快,断望崖崔嵬峥嵘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海潮收起竹篙,除去外衣,跃入水中。

她并未急着下潜,两个多月没下水,她怕自己水性不比从前,便先绕着船游了一圈。

炎夏即便是中宵海水也带着些许暖意。

这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海这么久,她在水中游弋着,就仿佛投入了一个熟悉又温柔的怀抱。

她深吸了一口气,握紧采珠刀向水下潜去,断望崖下隐隐有光点闪烁。

浅水中的珍珠大多小而淡,珠形也不够圆。

越往深处潜,色泽漂亮的大珠浅浅多起来。

可是还不够大不够好。

她要采的是一颗异常美丽,让所有人惊叹,足以出现在贵妃钗头的稀世珍宝,要比她阿娘当年采得的那颗更美,如此才能在元日大朝会上献给君王。

海潮估计肺腑里的气只剩下半口,多年采珠的经验告诉她该折返了——尤其是她的体力比原先差了不少,又有许多时日没下水。

可她还没找到想要的珠子。

若是错过今晚,就要等下个月,可是广州出发的贡船不会等她。

就在这时,她的眼睛捕捉到了一线不易察觉的光亮。

只要再往下潜一点,就一点点。

她用力地一蹬腿,再次向着更深处潜去。

她从未游得这样快这样好,仿佛变成了一尾鱼,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她就是一尾鱼,海潮蓦地放缓了速度,她忽然意识到肺腑里的气越来越少的恐惧不知何时消失了,她甚至忘了自己还需要呼吸,她的游动成了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仿佛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她是已经死了吗?或者这里原来还是秘境?

她欢喜得几乎要哭出来,在海中连着翻了几个筋斗。

是阿夜把她送回岸上的,阿夜说不定就在这片海的某个地方,静悄悄地看着她。

她在海里飞快地游着,冲散了不知多少鱼群,她时不时地浮到海面,又潜到水底,可到处只有茫茫的海水,清凉的月光和轻柔的海风。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水中终于恍然大悟。

离开每个秘境后,怪物都会送他们一件礼物。

这就是梁夜送给她的礼物。

往后余生,她都不会死在水里了。

第265章 长安 “凡害他的

这一年的长安异常暖和, 腊月河水不冻,草木萌荑如正月。

再有数日便是元旦大朝,八方使节来朝,各道贡品和朝集使陆续入京, 长安城里车马填咽, 一百零八坊的百姓都在忙着洒扫庭除、置办年货, 为即将到来的岁除佳节而忙碌。

亲仁坊南曲林家宅却静悄悄冷清萧索, 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因林家主人新丧, 如今只剩下孀妇孙氏母子,并一个做杂活的老仆妇。

是日晨钟敲过数遍,一个老仆妇提着水桶推开门, 真要去坊内水井汲水, 却见门外不远处的枣树下立着个少女。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 长发梳成干净利落的单髻, 一身絮绵胡服, 外罩羔皮半臂,足蹬乌皮靴,腰间佩着把半长不长的直刀。她生得很漂亮,蜜金色肌肤在朝阳里莹润有光, 一双眼眸格外清亮。她看起来似乎很畏冷,抱着胳膊靠在树上, 嘴唇有些泛白, 呼出的白气像缕缕轻烟让她的脸庞时隐时现。

大冬天清晨为什么会有个如此貌美的小娘子出现在家门口?老仆妇揉了揉眼睛,疑心自己看见了精怪。

正想着, 少女朝她走来:“阿嬷,这是不是林鹤年的住处?”

老仆妇点点头,越发狐疑起来:“郎君半年前已过世了, 小娘子寻郎君有什么事?”

少女闻言并不意外:“那你家还有什么人?”

老仆妇见她武人装束,生怕是郎君在外惹了什么是非,如今这宅子里只剩孤儿孀妇,实在难以应付,故而犹豫着不敢以实相告。

正迟疑着,院内响起一道女声:“外头是谁在说话?”

不等老仆妇回答,一个身穿孝服头戴银簪和白绒花的女人从门里走出来。

女人约莫三十上下,削肩窄腰,形容憔悴,许是太瘦了,眼睛显得太大,眼仁又比一般人大,看着便似时时惶惑不安。

她看见来人,立时停住脚步,神情空洞,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海潮先开口:“你是林鹤年妻子?”

女人掠了一下鬓发,点点头:“正是未亡人。”

她的嗓音紧绷,仔细听还能察觉在轻轻颤抖,很畏惧她似的,不知是不是因为看见她腰间佩的刀。

“小娘子可是姓望?”女人迟疑了一下问道。

海潮有些诧异:“你知道我会来?”

女人点点头:“先夫留了书信给小娘子,请进屋说话。”

又向那老仆妇道:“你去坊外买两张胡饼来。”

海潮随着女人进了门。

这是个小小的合院,统共不过几间屋子,不过能在寸土寸金的长安城置办这样一处宅院已是很不容易了。

女人将她领到堂屋,经过东厢房时,海潮看见瞥见挂在门上的锁,脚步一顿,向那紧闭的窗户望去。

那屋子显然已有一段时日未主人,窗纸黄旧发脆,被风吹破了一个洞。

“这里……”海潮喉间干涩,胸腔里好像有什么要喷薄而出。

女人道:“原先赁给梁公子的便是这间屋子里。”

海潮强忍住泪意,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流泪,尤其眼前这个还是林鹤年的妻子。

不知林鹤年对她说过什么,女人显然知道她的身份。

她的大眼睛里流露出同情之色:“要进去看看么?不过梁公子的物件已不在了,屋子是空的。待过了上元,我们便要离开长安,这宅子已卖与别人了。”

海潮摇摇头:“先说正事吧。”

女人引她来到堂屋,搬了唯一一张方榻请她坐,自己在一边席地而坐。

这间堂屋颇为简陋,是用木格屏风隔出来的,一屏之隔就是主人的卧房,堂屋只有门而没有窗,冬日门上挂了毡毯御寒,全靠居室漏进来的一点光亮。

女人见她打量屋子,脸上露出窘迫之色:“寒舍简陋,小娘子见谅。”

这屋子的确是简陋,比海潮海边的小屋子也没好多少。

屏风上糊的纸有了霉点和破洞都没换,屋子里也空荡荡的,墙壁上有几块颜色明显比别的地方浅,当是原先摆放柜橱、书架的地方。

林鹤年虽然只是个国子监直讲,但好歹也是京官,如今几乎是家徒四壁,连坐榻都只有一张,多半是他死后孤儿寡母日子难捱,只能变卖什物度日了。

“先夫……”女人才开口,间壁传来“哇”的一声啼哭,想是孩子听见了母亲的声音。

海潮来之前向人打听过,林鹤年有一不满周岁的儿子,因此并不惊讶。

女人听见哭声便如惊弓之鸟,不自己地挺身转头看着那薄薄的壁板,满脸张皇之色。

海潮见她坐立难安,便道:“先去看看孩子吧。”

女人低低道了歉,便即起身匆匆进了内室。

不多时,女人抱了个蓝布襁褓过来,那婴孩依旧啼哭不止。

她抱着襁褓摇了一会儿,那婴孩总算止了哭,她便在草席上铺了小褥子,把襁褓小心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