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上次他说去偏房读书,以免打扰她休息,他就真的去偏房了,没在这儿过夜。昨日他就去了军器坊,入夜才回,眼下看着似乎又要出门。
一股歉疚从心底涌出,她开口问:“怎么还有收衣物?”
温霁平抬起头来,脸上略有些意外,“刚去许多事不熟悉,要费些时间,这两日也许不回来。”
“这么忙?”
“嗯,有些忙。”
“那你还习惯吗?”她问。
温霁平点点头:“习惯。”
程曦看看他身上:“你这两日都穿着粗布衣。”
温霁平再点头:“是,要查看锻炼坊,要下窑,穿别的不合适。”
程曦不明白为什么温霁平求来的荫官会是这样一个听上去既脏又累的职位,她家中也有荫官,每日上午去点个卯就行,平时便是闲云野鹤,她以为以温霁安的地位,一定能给温霁平求个清贵闲人。
而温霁平,他在说这些时是平静的,丝毫没有怨怼,甚至他在认真读书应选,认真做这个官。
“我先走了。”他拿了东西,转身离去。
程曦想起秦家刚出事的时候,那时候她本就是婚龄,却突然就没了未婚夫,家中爹娘着急,很快就找了官媒人来说此事。
官媒人态度客气,听了程家对未来姑爷的要求,突然就提起程家是不是有个姑姑隐居在桃花峰……程家人便知道,连官媒人也知道当初那事,媒人意思便是,姑娘既已没了清白名声,便再不能按自己的要求找夫婿了,只能低嫁。
低到什么份上呢,在程家一再请托之下,媒人说了一处人家,天水郡伯府次子,因□□嫂嫂而使嫂嫂自尽身亡,郡伯府却还维护,百般辩解,诬陷嫂嫂自己荒淫无道,与嫂嫂娘家的官司打了整两年,最后官府判那次子收监三年,三年后人出来了,郡伯府便开始张罗婚事。
而这婚事他们有要求,要程家长子,也就是程曦在御史台任职的兄长替他们平一桩事,天水郡伯因强纳已婚配女子为妾,而被那女子的未婚夫告上了衙门,御史台得知此事,正要参奏。
程家心中本已降低了预期,却没想到还能低到这份上,没人能受得了此等侮辱,自然是拒了这桩婚事。
但她的婚事就搁置了。
她那时候的心事也不在此,每日不过是行尸走肉,活着都要用尽力气,所以着急的只是她爹娘。
温家便是在这时候上门提亲的……宣宁侯府,风头正盛,虽是二房次子,但身家清白,不曾作奸犯科,人又年轻俊朗,未有过婚配,更何况还是亲姨母家中,程家瞬间就觉得这是她当时能找到最好的归宿,所以当即答应了婚事。
她直到婚事定下才知道这消息。
她是不愿意的,但其实当时说“不”的力气也没有,当然,她也没那个资格,她很清楚,要么死,要么嫁。
那时对她来说,这桩婚事只是与老死程家一样的另一条更暗无天日的路,她用一种活一天是一天的心情待着,如今两年多过去,回首往事,她其实也能感受到那时温家的提亲对她来说就是雪中送炭,恩重如山。
她的确那时没有力气、没有希望,但温霁平与温家,没有给她更多的痛苦,所以她还能一日一日平静下来,还能等到现在,见到了从漠北回来的三郎。
她今日要去见三郎,却不该将这些东西给他,而该劝说他放弃这样的计划,在这件事里,她对徐相的印象很不好,也许徐相就是个党同伐异、不择手段谋害异己的小人,三郎会不会是复仇心切,受了徐相的利用?
她将那两张东西收好,出门去。
带着仆从,她先看准了甘露茶楼的位置,然后到狮子巷那家首饰铺、几家绸缎庄随意逛了一圈,才进茶楼。
吩咐其余人可去别处溜达,她只带松溪进去。
与店小二说了清风间,店小二带她进包间,秦韶已经等在里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这儿却清雅, 旁边燃着香炉,是一种她不曾闻过的幽幽的暖香,秦韶的装扮与上次不同, 上次似乎为掩人耳目,穿着最普通的灰蓝布衣, 这次着一身靛蓝织锦袍,戴着垂角折上巾, 与他之前任左军巡使的官服很像, 人又比之前气色略好一些,仿佛仍然是当初英武不凡的秦家三郎。
程曦一见他,只觉鼻头一酸,湿了眼眶。
秦韶起身扶她坐下, 柔声道:“怎么又哭了?”
程曦摇摇头, 很快用手帕拭了拭泪。
秦韶看着她:“你一回去就没了消息, 我很着急, 不知你是什么情况, 好在你今日总算出来了。”
“我……”程曦试探着说道:“一来我实在没理由接近他大哥,二来, 我总觉得我们这样不对, 我不能与外人联手去害自己夫家啊!”
秦韶许久没说话, 神色黯然, 半晌才道:“所以如今, 我是外人,他才是你夫君?我终究是晚了,你的心已经在他身上了?”
程曦立刻摇头:“我没有,但他到底是我夫君,我……”
“那我算什么呢?陌生人吗?”秦韶反问。
程曦无言以对。
他看着她:“我本以为我只剩下你。”
他一字一句都好像在鞭笞着她, 告诉她她就是个三心二意、不守承诺的负心人,可是她又觉得委屈,她能选择的太少,当初她不能不嫁,既嫁了,她就要恪守妇道,她不知道怎么办,也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做错的。
自嫁了温家,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她不能作出每日哭哭啼啼的模样,如今却再次忍不住落泪。
秦韶坐到她身旁来将她抱住:“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哭,我也知你煎熬,只是我太想重获自由,太想还能和你在一起,我无法想象你与别人做夫妻,替别人生儿育女……那些未来本该是我们的。”
程曦问:“还有别的办法吗?如果……如果我们私奔呢?”
“不,不可!”秦韶震惊地看着她,随后道:“你忘了我现在是私自回京,我的户籍路引都是假的,不能被人发现,且我们分文无有,你向来锦衣玉食,若是私奔,流离失所,我尚可以,你又怎么受得了?”
“那我要是情愿试试呢?”程曦觉得自己毫无办法、毫无出路,只能走一条她曾想过的路:“我姑姑不是在山上隐居吗?那桃花峰那么大,我们也去隐居,就在山间盖一处房子,我自己织布,自己做衣服,你打猎,我们再种些粮食,也许能活下去呢?你怎么就知道我不能吃苦?”
秦韶不说话了,眼角余光看了看一旁燃着的香炉。
他将她抱在怀中,任由她在他怀中哭泣。
过一会儿他才问:“你是不忍心温家出事吗?可温穆声是我秦家的仇人。”
程曦回道:“我兄长说当时的情况并不能全怪温家,秦伯伯为人过于刚硬,门生故吏又多,先帝就隐隐对他有忌惮,也许将秦伯伯流放是先帝的临终嘱托,而非是当今圣上的意思……自然这其中大概有温穆声的推波助澜,只是身在官场,难免有争斗,有浮沉,就如同现在徐相不也对温穆声不满吗?”
秦韶紧紧扣着她的肩,以缓解自己怒涨的情绪。
她果真是变了心,做了温霁平的妻子,所以心向温家,将秦家的冤屈与苦难当成官场浮沉、无可奈何之事。
“所以,你不愿帮我?没有去找证据?”他问。
程曦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会不会让他不高兴,此时连忙道:“我去找了,看到一封友人与他谈论朝事的书信,还有一张漠北军事堡寨的地图,大致内容我都默下来了……”
“地图?在哪里?快给我看看!”秦韶立刻道。
程曦低声道:“我……我觉得不妥,就没带……”
“你……”秦韶一急,随即压低了语气:“你还是不忍,怕温家出事?”
程曦点点头:“那毕竟是我夫家,还有我姨母,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私念去暗害他们。”
她含着愧疚,久久不语。
秦韶再次将她抱住。
“或者,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她说。
秦韶嗓音有些含糊,淡淡的:“好。”
过一会儿,程曦从他怀中出来,看看周围:“我觉得有点闷,有点热。”
天开始冷,她穿着夹袄,这本是最常穿的厚度,没想到在这茶室却总觉得燥热。
说完她看向茶室后面的窗子。
秦韶道:“但窗不能开,后面是条小巷,会有人经过。”
程曦点没再说什么,她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做见不得人的事,连窗也不能开,若被人发现她和一个男人在这里,她这辈子就完了,而且是最耻辱、最不光彩的完,夫家会以她为耻,娘家会无颜见人,她辱没了她的姓氏。
但是,私奔就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吗?
若是不私奔,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一时间,她只觉得悲从中来,她如大海中的飘萍,完全不知归处。
她在心中胡思乱想,秦韶握住她手,将她抱住,轻轻触碰她的唇。
她心里很乱,不觉得这样很好,想推开他,但内心涌起一番犹豫,她意外地,竟渴望他的触碰。
但是,这样好吗?她可以试图和秦韶在一起,却总要在与温霁平结束之后吧,早上温霁平忙碌的身影浮现在眼前,她只觉羞愧,耻辱,看不起自己。
于是她决定推开身前的男人,却发现自己有一种浑身酥软的感觉,使不上力。
“我觉得有点难受,太闷了,把窗子开一点缝吧。”她说。
秦韶看着她:“你大概是太累了,今天能晚一些回去吗?我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好不好?”
她不知怎地,不忍拒绝,点点头。
秦韶再次靠近她。
……
温霁安今天休沐,独自待在书房。
虽竭力收回心神,却总是不知什么时候心思都飘了出去,想她的态度。
话出口那一日他就知道自己失败了,直到今天,事实仍然在证明着这种失败。
她不理会,毫无回应,大约就是无话可说吧。他甚至想再找她一次,可找她说什么呢?说你对我上次的话有什么想说的?
她大概回:没什么想说的啊,你想要我回什么……你对我有情,那是你的事,我不喜欢你。
青天白日,最精神的早晨,本该全心投入在杂乱的公事上,他却突然想喝酒,让自己麻醉一会儿。
他一定是疯了。
好在还有最后的理智,他不会这样。
但终究是沉不下心,离开了书桌,到窗前站了一会儿,叫来小怜,和她道:“你去后院问问,少夫人今日在做什么。”
小怜很快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和他道:“才出门去了,好像是去狮子巷看首饰。”
“看首饰?”温霁安问完,内心一阵苦笑,她还真有闲心。
突然就觉得自己这样很没意思,不知道在期待什么。
但转念想,人心本就不随意念而动,凭什么他对她在意,就认为她一定要同样在意他?
她不是说过了吗,她尽了做妻子的义务,没理由他不高兴,就不让她高高兴兴出去看首饰。
“行了,你下去吧。”
小怜要下去,他又突然问:“只有她吗?还是有姑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