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禁客 第178章

“臣有一言,谢家惨案与北疆失守,皆为大宣上下百年来难以抹去之耻,可这耻辱却是出自朝廷之内。谢家军独他一人存活,随后谢家满门被人灭口,独余一子。纵然当年误认仇怨,行事有偏,可他所行所为,终究是为国尽力。此次西市暗道彰显大皇子意图,亦表露太后野心,臣等不敢磨灭他在背后的行事。臣不敢妄言其人功过,但以臣之见,他不该死在今时今日。”

说完,他对着钱如泓深深鞠了一躬,钱如泓看清了他眼里闪烁的光,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附议。

事情俨然明了,王行育不能死,邓毅德还需要他的口供翻案,可李峥并未下旨重查此事,只是让刑部把卷宗拓印一份,送去了昭澜殿。

收到卷宗后,邓夷宁一夜未归,李昭澜寻遍了宣州,也没找到她的下落,就连紧锁的邓府也找了一圈,依旧无果。

青禁台,安和斋内。

沈隽光摇着腿,嘴里塞着一颗糖,望着院子里早已烂醉如泥、却依旧往嘴里灌酒的邓夷宁。手边是她带来的卷宗,沈隽光已经看了个遍,连她这个不懂查案审案的人,也能看明白卷宗的诡异之处。

她今晚喝这么多,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扫地僧刚推门,便见一个酒坛静静落在脚边,还以为是沈隽光不顾身子偷偷喝酒,抬眼便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差点惊呼出声。

沈隽光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立刻跳下石桌走向小僧,道:“别跟长老讲,这可是安和公主,贵客。”

小僧摸着光头,一脸疑惑地被她关在门外,既是贵客,难道不应好生招待,怎会偷摸藏在此处喝酒。

他转过头,试图趴在墙根上往里看,可窗户被爬墙的枯枝挡住,什么也看不见。思索再三,最终朝着释远长老的屋子走去。

邓夷宁靠在石栏旁,酒意上头,眼神有些发虚。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走到自己面前的人。

“阿光……我好生羡慕你。”她说话慢了半拍,双手拉着沈隽光,舌头像是有些打结,“真的,你真的很幸福。你要答应我,一直一直快乐下去,你若是不快乐,我定提刀去见澄夜,将他的头、头砍下送你!”

沈隽光哭笑不得:“我可舍不得,他好不容易答应我,我还没得到他呢,可不能再失去了。”

“不行。”邓夷宁摇着头,手指一个劲晃悠,“男人只会影响我杀敌的速度,我刀下的亡魂,没有万人也有千人。”

沈隽光没对付过醉鬼,不知如何是好,便没再跟她搭话,将她手里的酒全部丢到一旁,上前将她扶起来。

她半哄半劝道:“好了公主,这天寒地冻的,你不冷,我都要冷死了。”

邓夷宁忽然挣扎一下:“不走,我爹来了,我要跟我爹喝酒。”

沈隽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庭院空空荡荡,灯火飘荡,显得有些恐怖,她缩了缩脖子,起了鸡皮疙瘩,小声道:“这儿除了你我二人,哪儿还有别人?公主你可别是糊涂了,怪吓人的。”

“我不是公主!我是平民百姓!”邓夷宁听见这话连忙摆手,皱着眉,一脸认真地纠正,“不对,我是西戎将军,我要回西戎杀敌。”

说完这句,她人也站不稳,整个人往一旁歪过去,沈隽光连忙上前扶住。可她这个身子板弱得很,哪儿抵得住邓夷宁一身蛮劲,好在澄夜及时赶到,两人合力将她扶进屋里。

澄夜一来,沈隽光便知晓昭王也会来此,将卷宗全部收好,和澄夜一同离开了屋子。

半个时辰后,李昭澜气喘吁吁赶到,看着屋中早已熟睡的邓夷宁松了口气,屋中充斥着浓烈的酒味,又看见桌上的卷宗,他便知道她今日为何如此。

“麻烦二位了,本王会差人前来将院子打扫干净。”

沈隽光礼道:“殿下言重,今夜风大,天色不好,殿下若不嫌弃,便在此地留宿一晚,这院子独臣女一人所属,不会有人知晓。”

李昭澜拒绝:“不必麻烦,我想,她会更愿意去另一个地方,代本王向礼部侍郎问好,今日多有叨扰。”

邓夷宁睡得昏,迷糊间只觉得身体抖动不已。梦中的她身处马背之上,正驰骋沙场,手中的温热皆是敌人的血,马儿高抬前蹄,险些将她掀翻在地。

头疼欲裂之际,额上竟传来阵阵温热,她逐渐舒展眉眼,侧身环住暖意,沉沉睡去。

一抹阳光打在脸上,邓夷宁皱了皱眉,缓缓睁眼,一片白花花的东西映在眼前。她抬头看去,李昭澜的下巴竟冒出些青色。

从男人怀里微微挣脱,这才看清眼前之景极为陌生,却又格外熟悉。

“这是……”

“你的家。”

男人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邓夷宁回头看去,他一只手搭在双眼之上,只有喉头滚了滚。

她越过男人翻身下床,打量起整个屋子,除了陈设略微变化,剩余的几乎是一模一样。

“你翻修了?何时的事?为何没说一声?”

一连三问,李昭澜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斟酌后才开口:“陛下早把邓府交还了,只是钥匙被我扣了下来,原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可昨日瞧见你这副模样,到底是没忍住,提前透露了。”

见女人迟迟不回应,李昭澜有些慌了,毕竟自己可是惯犯,于是连忙下床跟上去,道:“你……不会怪我吧?”

邓夷宁走到窗前,看着窗外萧条的景色,院中那棵大大的杏树也不见踪影。

“没有,我根本没想到这间宅子还能回来,你知道的,我没抱什么希望。”她收回目光,摇了摇头,“但昨日我是真的很高兴,虽然陛下并未言明,可卷宗到手,便代表是陛下默许的,我没有给父亲丢脸。”

作者有话说:

第229章 蛰伏 “自欺欺人

靖王回宫的旨意一出, 朝中原本暗藏的动向,便再难遮掩。

短短半日,靖王不必再回枝靖府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皇宫, 众人纷纷揣测圣意,却无人说个明白。

太子大势已去,深陷风波, 宗亲一派忽然有了盼头,眼含热泪的看着靖王整日待在乾清宫, 生怕落了消息。毕竟这般场景, 任谁说都是靖王占了上风。

只是王行育的出现,却让事情出现了几分变数。

早朝之上, 殿中气氛沉得厉害, 原因无他,邓夷宁得到周肃之的准许,将周澹一用命换来的黑鲨账本和名册, 当众呈给陛下。

李峥只翻看了几页, 眉头便慢慢沉了下去, 账目清楚记录了黑鲨倒卖的铜铁银,以及银两去向。

堪比阎王点卯,今日在场之人竟有半数都与李韶诠有过勾结。所有人都被骂了个狗血淋头, 可派去常珏殿的人来报, 说并未见到大皇子身影。

一个皇子就这样消失在宫里,工部的人相互看了一眼,神色微妙,李峥亦是如此,即刻让金吾卫围了常珏殿,掘地三尺也要找出人从哪儿走的。

两个时辰后, 金吾卫来报,说密道入口就在常珏殿偏殿一间废置厢房里。那屋子无人居住,堆满空箱与杂物,若非逐一搬开,很难察觉入口。

金吾卫沿着密道一路前行,却始终在其中打转,但搜寻到不少生存痕迹。最后还是兵部提议,找了面最薄弱的墙炸开,众人得以发现,这密道的另一头,竟通往神青山山脚。

众臣站了三个时辰之久,早已撑不住。李峥坐在龙椅上,听完大将军的回禀,一时没有说话。他抬手扶住额头,身子慢慢往前倾了一些。

江逸德见状,让众人散朝,唤了太医院的人在门外守着。

过了许久,李峥才低声开口:“你说,朕是不是毁了他?”

江逸德微微一愣,没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峥重新靠回椅背上,声音不高:“当初太后要挟,让朕把诠儿送去慈宁宫,朕分明知道那是龙潭虎穴,可为了这个皇位,还是把人送了过去。结果呢,如今竟走到这一步。”

江逸德低头听着,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他想了想,才小声开口:“陛下当年也是身不由己,太后权势滔天,朝中多有依附,陛下若不退一步,只怕局面更加艰险。大皇子在慈宁宫那些年,陛下也并非全然不顾,宫中派去的人从未断过,只是太后多有防备罢了。”

李峥听完忽然笑了,抬眼看向江逸德,并无责怪之意道:“你倒是记得清楚,连朕是如何败给太后的,还知道的清清楚楚。”

江逸德立刻低头,脸上勉强带出一点笑:“陛下说笑了,大皇子虽是太后设局,可老奴都看在眼里,终究是亲生骨肉,陛下心里,总还是舍不得。”

望着房梁,李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说道:“同一个母亲,怎么偏偏差得这么多。”

他说完,又问。

“大雪冬宴之事,礼部准备得如何?”

“尚书之位如今空缺,冬宴筹备便落在了侍郎沈奉天头上。他信奉天象,半月前便差人去钦天监亲自问了一卦,可迟迟没有结果。”江逸德省去了些不吉利的话,只道,“倒是听钦天监说,监正已经一月没有归家,家中还差人来问了一嘴。”

李峥轻哼两声:“一月未归,怕是星象异动,不敢来报吧。”

“老奴不敢隐瞒。”

李峥没再说什么,他抬手摆了摆,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响声。

雨不知何时又落了下来,先是零星几滴,很快连成一片,打在檐瓦与石阶上。

李峥听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

“怎么又下雨了。”

雨自午后便没有停过。

乌云压得很低,雨水顺着沟渠汇入河中,水位逐步上涨。街巷之间积水渐深,行人稀少,远处偶尔传来车轮碾过的声音,很快被雨声淹没。

邓夷宁从邓府出来时,雨势正盛。

油纸伞在风中晃得厉害,雨点斜斜打进来,不过片刻,她的衣裙便湿了大半。李昭澜拗不过她,只得乖乖跟在身侧,替她挡住吹来的冷风,两人一路入了大理寺。

听狱卒说,他这几日睡得可沉,整个地牢都回荡着他强劲有力的呼噜声。

王行育佯装打了个哈欠,笔挺地坐在牢里,与四周环境格格不入。他看着门外站立的二人,双方都心知肚明,他便没什么好隐瞒的,尽管已经说过一次了。

“残云骑兵败后不久,我便从工部口中知道了原委,也是那时了解到宫里有人在贩卖从军器局淘汰的军械。一方卖给铁匠铺,一方卖给山匪,剩下便是像我这样的人。”王行育顿了一下,“我的身份特殊,上不了军籍,工部和户部自然不会批准西陵军的请求。但尽管如此,怀武兄还是留下了我,他几乎把自己的军饷都拿出来,养着我和跟着我的兄弟们。我替代了赵兄的位置,他却并未对我另眼相待,知道我入不了军籍,便想方设法将自己的军械分给我。”

邓夷宁听到这里,微微皱眉:“赵怀允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是假?”

王行育看向她:“自然,若不是赵兄从中周旋,怀武兄早就识破我了,一个无名无籍的人,又怎么可能留在军中。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其实怀武什么都清楚,包括我私贩军器,他都是看在眼里的。他没有阻止我,或许是和当年的我一样,彻底走投无路了。”

“为何一定要这么做?西戎若是知道你们的处境,定会出手相助。”

王行育答不上来,他只知道当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他只是想让西陵打出自己的名声,他只是不想让残云骑重走谢家的路。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他为了复仇,早已迷失了自己。他眼睁睁看着出生入死的兄弟一个个倒在面前,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最后还背上了无论如何也洗不清的罪名。

“你不愿让残云骑成为第二个谢家,”李昭澜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对吧?”

王行育眼中充血,他哽咽了一声,重重地垂下了头。

“据我所知,朝中的确收到过田怀武的军报,”他继续说,“我虽不知细节,可工部多次向户部请款,户部拿不出银子,双方屡次在早朝红脸。后来才知道,是军器局要银子,边军需要军械。并且工部也调配过军械前往西陵,按理说——你们应当能收到。”

“什么?”

闪过一道雷,雨声似乎透过层层高墙钻进在场几人的耳朵里,显得屋子愈发沉闷。

王行育忽然抬头,先是愣住,像是没有听清,随后又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目光慢慢沉下去。

邓夷宁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

他的肩膀微微抖着,好似在极力压住什么,他低着头,笑得有些发颤。再抬起脸时,眼眶早已通红,泪水顺着脸颊下滑,落在衣襟上。

“原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原来不是我自欺欺人。当年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们命不好。骊都来犯前,谢家军纳入不少自愿守城的百姓,将军爱民如子,便让身强力壮的男丁入了军,有军饷可拿。直到城门被攻破的前一刻,我仍以为是军中出了叛徒,让骊都知晓了我们的计划,原来并非如此。”

王行育抬起眼,看向远处昏暗的角落。

“太后为了让陛下稳固皇位,当年舍了整个荆州。二十年后,她膝下的太子长大了,为了兵权,又让残云骑陪葬。”他慢慢捏紧拳头,悬在下巴的泪珠砸在地上,“荆州血流成河,西陵亦是如此,这么多年了,我每每闭上眼,看见的都是那些人的脸。”

“那……之后呢?之后你从西陵逃出来,目睹了北疆惨案,知道太子和太后所做的一切,为何没有揭发?”

这话一问出口,邓夷宁便后悔了,她比王行育更清楚,那时候谢家如过街老鼠,不过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更别说太后笼络朝堂大臣,逐步架空陛下,培养下一个傀儡。

王行育没有生气,他低头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腕,恍惚间,两条重重的铁链,似乎将这双饱经沧桑的手牢牢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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