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峥见此情形,开口打断:“你俩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不让朕听见?”
皇后转身敛眸,轻声道:“回陛下,妾以为此女不妥,太子妃一事可否再议?”
“怎又不妥了,不是你方才嚷嚷着说此女甚好,此女为皇室开枝散叶定是一桩美事。”
“陛下,此女是杜氏女,若是再入东宫,只怕大臣们不乐意。”
李峥脸色一变,转身负手而立:“大臣们不乐意,那太子便自己想办法让他们乐意啊。朕这个位置迟早是他的,若是连自己的婚姻都做不了主,何谈统领天下。”
“话虽如此,可她毕竟是杜氏女,当初太后逼迫妾嫁入皇宫,与陛下闹了好些年的不愉快,后来才知是一场误会。事到如今,妾与陛下依旧有嫌隙,这一直是妾心中拔不了的一根刺。杜氏三代入宫,皆是后位,只怕旁人要说,皇室血脉尽系杜氏,这等后果,只怕陛下比妾更为清楚。”
“皇后此言不无道理,是朕有失偏颇。若让杜予茵成为太子妃,只怕皇后所想,便是板上钉钉了。如此一来,这方竹妤倒还真是个不错的人选。”李峥瞥向李昭澜,“昭王以为呢?”
“父皇圣明。”
“那便遂了太子的意,让她们一家子,尽数搬来宣州吧。”
“多谢父皇,儿臣定当不负众望。”
太子妃人选择定,后宫上下皆在传言,称杜氏本功高盖主,太子妃未定杜氏嫡出杜予茵,反倒是选了个旁支,当真是下得一步好棋。众人还听说,那方家因为这道赐婚,她爹方佑从清徳府高升至京中提刑按察使司佥事,虽只是个五品小官,但却是京中的职位。
时至今日,杜府上下开心的只剩杜诗琪一人了。
圣旨到杜府已有两日,杜诗琪是晚上睡觉都抱在怀里,生怕被人抢了去。只是方竹妤的药效上来后,连圣旨是怎么从怀里被抽走的都不知道。
方竹妤想了两天两夜,当日自己只跟太子有过一面之缘,她也不觉得太子能记住自己的模样和名字,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一壶酒下肚,爽快地打了个酒嗝。
墙头上冒出个人影,她定睛一看,是杜尤墨那小子。
杜尤墨这几日也是吃不好睡不好,杜予茵没能坐上太子妃之位,四叔一家阴气沉沉,连带着父亲对自己也看不顺眼。他也想不通,太子不过是见了方竹妤一面,怎么就选定她成为太子妃了。
今日家中歇息的早,他本想来看看方竹妤,没想她竟独自一人在院中喝闷酒。一脚踩在墙头上,他刚要顺着跳下来,就被方竹妤开口叫住。
“别下来了,我过去。”
说着她将两壶酒绑在身上,从垒好的石块上踮脚,杜尤墨往上施力,将她硬生生拉了上去。末了,他还细致地找了根长棍,将石块推倒复原。
他看着素雅的酒壶:“你哪儿来的酒啊?”
“别管,喝不喝?”方竹妤一把夺过,将盖子掀开推到他面前。
“喝,我喝。”
二人举杯共饮,杜尤墨怕她喝醉干出傻事,浅尝即止。只是她的酒量比想象中还要好,酒壶见底,依旧眉目清明。
“杜尤墨,我又要离开了。”
圣旨有言,命她三日内入住东宫,酌办庆婚仪式,接下来半个月,她都不能出宫。
今夜,是她与杜尤墨的最后一面。
“阿妤,再见时,我得叫你太子妃了。”话说一半,声调忽然低了下去,“阿妤,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喜欢过我吗?”
喜欢这个词对方竹妤太陌生了,杜诗琪虽只有她这么一个女儿,可自从知道杜氏后代能入宫为妃时,她便卯足了劲在女儿身上。
方竹妤喜欢什么,她偏偏不让喜欢;方竹妤不喜欢什么,她就算是往死里打,也要让方竹妤习惯。
她不掩饰,看向杜尤墨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涩,沉默半晌后,实话实说:“什么是喜欢?”
杜尤墨撇开头,紧紧抿着唇,再转过来时,二话不说拉过她吻了上去。
两人贴得火热,翻来覆去好多次,屋中木桌的瓷器碎了一地,硌得鲜血直流,他却只顾着身下的方竹妤有没有受伤。到最后,方竹妤昏死过去,杜尤墨从院门离去,光明正大地将她抱回屋中。
次日醒来时,她头疼欲裂,视线模糊,却在枕边见到一张字条。
临行前,她透过马车的窗户见到了所有人,除了杜尤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后悔 “当初与昭
太子立妃的消息一并传回了丘北大营, 侯鸣文暂时松了口气,人选一定,就代表太子一时半会过不来。
邓夷宁这段时日往返于岐西和蒲南, 岐西的修缮进度很快,大部分房屋已经可以住下,余下的细节便交给了副将。
今日申时, 她长途跋涉刚入营,便被侯鸣文叫去了军部营房。
二人相处了大半月, 她发现侯鸣文并非太子派来监视她的, 他的主帅一职就是太子赐的挂职,起不到任何作用, 军中大小事务皆由各营将军做主。说得难听一点, 他就是个看门的,对邓夷宁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王妃,宫里来信, 称太子妃人选已定, 太子一时半会回不来丘北, 陛下口谕,让我们加快些时日。”
邓夷宁拧眉道:“太子妃定了人?知道是哪家的姑娘吗?”
“听闻也是杜氏的,不过是杜氏旁支, 与皇后和太后都不算亲近。一家老小都进了宣州内, 她爹高升去了提刑按察使司,任佥事一职。是皇后做的主,宴会当晚便定下了人选,此时已入住东宫三日。”
“皇后做主?既是杜氏做主,为何不让杜氏本系的女儿入宫,三代为后, 他杜氏便可一手遮天,说不定这皇位,最终还能落在杜氏女子手中。”
侯鸣文扯扯嘴角,后退半步:“王妃慎言,老夫虽不会与太子嚼舌根,但保不齐军中有别有用心之人。”
“说便说了,莫非他李韶诠还能杀了我不成。”邓夷宁拖了个长音,勾唇道,“对了,有件事我想了许久,当初太子为何要将你带来丘北大营?”
侯鸣文谨慎问道:“王妃可是查到了些什么?”
她挑了挑眉,表情玩味:“我人在军中,能知道也不过是军中的七七八八,倒是主帅,您觉得我能知道些什么?”
侯鸣文笑而不答,就算是二人已经剖心,他也不会主动开口。
“刘集。”
侯鸣文看着她有意抬着的双眼道:“老夫听不懂。”
邓夷宁卖了个关子,笑道:“主帅,今日急急叫我来此,不能是只为了宫中传信,我的人,你可是早就盯上了?”
侯鸣文背过身去,含着笑,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老夫当真是小瞧了王妃,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啊。”
“一口一个王妃的叫着,不知你是不愿承认我将军的身份,”邓夷宁眉梢一挑,“还是你其实早就投靠了昭王,以称呼之意,抒胸中不忿?”
侯鸣文瞬间僵住,想装做听不懂的样子,却在转身后看见她手心的一枚扳指时愣住。
“眼熟吗?”邓夷宁往前一递。
侯鸣文愣怔了许久,邓夷宁看见他逐渐发红的眼眶,见他最后仰头长叹一声。他无奈地摇摇头,将起伏的情绪压下,出口也不再是平日的语调:“这么多年过去,还以为王爷已经放弃老夫了。”
他深深叹了口气,调整呼吸,连称呼也跟着变了:“将军想知道什么,问吧。”
“两年前北疆最后一战,兵部尚书刘集私调大军,致使北疆一战死伤惨重,为何我父亲会知晓此事,刘集与工部到底有何交易,为什么姜衡思会死在邓府之中。您是怎么被李昭澜所救,又是如何被送到了太子的眼皮下,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
四月春盛,李峥送邓夷宁佩剑当日。
“安和,今日只有朕与你二人,朕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你。当初,你跪在大殿之上求朕为邓氏查明真相,可朕却将此事草草结案,并特许太子负责姜衡思一案,致使姜衡思一家惨死。事到如今,你可有在心底埋怨过朕?”
邓夷宁垂眸,指尖收紧:“回陛下,若陛下想听真话,便是有过。”
李峥挑眉,像被点了兴致:“哦?那假话是什么?”
“亦是有过。”
他被她的坦白逗得乐不可支:“安和说话当真是有趣,这假话若与真话一致,那假话到底是真话,还是真话才是假话?”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邓夷宁道,“陛下心里自然是比臣女清楚的。”
“嗯,你这话倒是不假。”李峥倍感欣慰地点头,“大多数时候,心里的疑惑若一直不解,但又无论如何得不到答案时,在问出口的那一瞬,心里自然便有了答案。”
“臣女受教。”
李峥大手一挥:“今日朕很是高兴,所以,朕允你三个问题。你尽管问,朕如实回答。”
“臣女惶恐,臣女不知所问。”她眼眸低垂,不动声色。
“不知所问?难道你不想知道邓氏一案背后的真相?不想知道到底是谁陷害了你一家?”
“想,但不是现在。陛下既然知道真相,但宫中至今从未传出陛下责罚于谁,臣女便了然于胸,这背后之人,如今还动不得。”邓夷宁坦然自得,李峥极力想在她脸上挖出虚情假意,奈何找不出半分。
李峥踌躇了一阵,她不按照他的想法回应,倒真是有些棘手。最终他想了想,还是决定延续这个话题:“那好,既然你不愿意问,那朕便问问你,当初与昭王成婚,你可曾后悔?”
“后悔。”
“后悔?”李峥错愕地后仰,是意料之中的意外,“那既然后悔,为何不让昭王请旨休了你?”
邓夷宁垂眸,言简意赅的回声:“那时臣女没得选,一家惨死,独留臣女一人,若是此时与昭王生了嫌隙,只怕背后之人会想尽办法灭口。昭王虽在朝中得不到重用,但身为他的枕边之人,总会叫背后黑手忌惮一二。”
“借力而生,当真是棋高一着。”
邓夷宁低头答道:“陛下谬赞。”
“好,第二个问题。”李峥看了眼手边的折子,“朕安排在昭澜殿和昭王府的人传信,说你二人常常是分房而睡,此事当真?”
邓夷宁在心里叹了口气,又来了,这件事真的没完没了。她回答:“当真。臣女作息不规,恐扰了昭王歇息,这才留宿书房。”
李峥从鼻子里哼一声:“朕瞧着昭王容貌不凡,身姿挺拔,太医院的人也看过了,说他身子康健,你是为何不满意?”
邓夷宁不答反问:“陛下,这是第三个问题吗?”
“好、好——”李峥瞪大眼,转而挂起笑脸,“你在这儿给朕挖坑呢?行,这个问题作罢,朕换一个。”
他看着邓夷宁,悠悠一副了然的表情:“若朕允你同太子一样的权势,此去丘北前,你当如何对昭王?”
“臣女惶恐。”
李峥皱眉,追问:“你只管答,如何对他?”
邓夷宁越想越奇怪,李昭澜只是担上了都察院司主一职,眼下都察院内部一团糟,连太子都不曾将他放在眼里,更别说到达权倾朝野的地步。
李峥赐她权力,与杀了无异,只怕是意有所指。
邓夷宁直起身子,深施一礼:“臣女自当为朝廷效力。只是臣女不明白,权势为何要落在臣女身上,此事又与昭王有何关系。”
“呵。”李峥轻嗤一声,不怒反笑,“你这孩子,分明是清楚朕想知道什么答案,但就是不肯顺着朕的心意走。”
他缓缓靠坐回龙椅,手指敲在扶手边,敲得极缓。
“昭王心思沉得很,这么些年,朕都看在眼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朕知道他想做什么,也知道他想为你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吧,这小子刚及冠那年,就眼巴巴地跑来向朕求一道旨意,朕问他是什么,他无论如何也不说,直到太后替他求了一份亲事。”李峥回忆起,娓娓道来,“你与他的婚事,朕本是不允的,可没曾想,他竟拿着当年朕允他的承诺,在御书房外跪了足足两日。世人都道,你与昭王的婚事是太后亲懿,可只有朕明白,是昭王算计了太后,亦是昭王算计了朕。”
“你与昭王的事,朕不再追究,只是他自小没了母亲,朕又给不了他作为一个父亲的偏爱。白事献孝,须于三载不得幸,更何况含冤而死,他不怪你,朕也不怪你。此去丘北,朕不知你何时得归,朕只希望你能好好对他,哪怕只有一瞬,让他感受一丝温暖。”
他叹了口气,把话说得风轻云淡,邓夷宁却始终沉默着。